黄广龙纪念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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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那可爱的小山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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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 每一个身在异乡的人,都有一个魂牵梦绕的地方,那就是自己的故乡。我的故乡是皖南一个叫“石塔”的小山村。这里群山抱,青松翠竹,景色宜人。我们这个村并不是行政意义上的村,实际上是一个很小的自然村落。这里地处浙皖边界,山高林密。从外面向村子行进,地势逐渐抬高,两级大的爬坡后,穿过一个垭口,一块相对平坦的平地便出现在视野中。再向上,山峰便陡然抬升,形成绵延不绝的山脊,这便是浙皖的分界线了。

        村子四面环山,一个豁口通向外界,面积也就三四平方公里。

        我一直疑惑“石塔”这个地名的来历。因为村里并未见过塔之类的建筑,是否过去这里真有一座石塔,不得而知。十年前这里才有了与外界相通的一条水泥公路,而过去这里山高路陡,行路难,行路苦,成为我们难忘的记忆。

        这个相对封闭的村落主要以黄姓为主,其他姓氏人口较少。黄姓开业之祖自清同治八年(1869年)率三子由湖北随州杨家湾移居此地。

        嘉庆道光年间,江南霍乱流行,大疫之后,十室九空。同治年间,太平天国起事,皖南一带是太平军与清军的主战场,因此,本土居民几乎被杀殆尽。平定“红毛”之后,清政府组织湖北、河南等地百姓移民江南。我推测,祖辈们行程几千里,从随州来到这个地处偏远的皖南小村,应该是政府强制移民。老百姓背井离乡,迁徙到完全陌生的地方去谋生,故土难离,其痛苦可想而知。漫漫长路,祖辈们是乘交通工具,还是徒步行走?不得而知,但从当时的交通条件来看,徒步的可能性较大。千里迢迢,长途跋涉,经历日晒雨淋,风餐露宿,很多人也许未能抵达目的地便倒在迁徙的路途中了。从现在不同姓氏来源于同一地方来看,先辈们应该是亲朋友邻伴同行的,到达目的地后,各自分别寻找自己的落点,从此开始了异乡的生存繁衍。

        由于人烟稀少,人口对自然环境的破坏相对较小,直到我上小学前,这里基本是原始森林状态。我家房后的山上,是成片的松林,树木参天,合抱之木比比皆是。大山深处更是犹如原始森林一般,林木种类繁多,动植物资源非常丰富。这些树木生长应该都在百年以上,八十年代中期,分田到户,山林也分给了各家各户,我家分得的山林有一棵松树之王,树径接近两米,生长期当在数百年。

        最令我惊叹的是山里的层层梯田,说到梯田,最为壮观的当属云南、广西的梯田了,其实我们皖南山区这样的梯田到处都是,只是规模没有云南、广西那么大而已。皖南的梯田一般顺着山冲,逐级向上而建,有的甚至直达山顶。我们村子水田大概一百多亩,除了少量平坦之处田块稍大一些,大部分梯田面积较小。

        我一直疑惑的是,这些层层叠叠的梯田是何时修建的?我的父辈和爷爷辈的人都没有新修过梯田,再往上的祖辈人口稀少,也不可能完成如此浩大的梯田修筑工程,难道说这些梯田自古有之?若是古时留下的,那么古人又是在何时修筑完成的呢?难道百年之前的历史上,这些皖南的小山村曾经人口繁密,农耕发达?

        以我的估计,祖辈从湖北迁徙到此定居之时,这些梯田已经存在,由于本地居民均已死于瘟疫和战乱,当时一百多亩梯田,耕种绰绰有余,只是当时稻米亩产较低,只有全家辛勤劳作,方能解决温饱问题。

        很小的时候,每到春天,水田充水整田,层层梯田就像一面面镜子,随着从早到晚的日光不断地变换着颜色,时而霞光万道,时而银白如镜。接着栽插秧苗,男男女女们你追我赶,不多时,水田便点缀了星星点点的嫩绿,一行行,随着蜿蜒曲折的田埂秀出优美的曲线。

        随着天气一天天转暖,稻田里的绿色一天天变浓,夜间里有人身着背篓,举着火把,在稻田里捉黄鳝。夜间黄鳝出洞觅食,清澈的水面,明亮的火把一照,它便无处遁形,捕鳝人迅速出,稳稳地用手指将其夹住,旋即放入篓中。

         春天里,百花开。那一片片红遍山野的映山红,一串串紫中带红的紫藤花,山上各种知道名字的、不知道名字的野花次第开放。最惹人喜爱的是山上的兰草花,她生长于山林树丛之中,春天里,早兰、中兰、晩兰,在不同的时节先后绽放。早兰最早,一般在早春二月开花,花株较小,每株只有一个花瓣,花开时散发出淡淡的清香,时有时无,因此很难被人发现。早兰就像一位遗世独立的江南美少女,清纯而又冷峻。中兰一般开于三四月间,花株较大,每只花株上少则几个,多则十几个花瓣,开花时节,花香四溢,人在远处时,花香时断时续,寻着香气飘来的方向寻找,花香愈来愈浓,走到近前,一丛绿草之中,一株株嫩黄的花株上吐出紫红色的花瓣儿,就像一个个美少女露出笑,姣而不媚,华而不繁。晚兰则开放四五月间,花株相对高大,每株多达几十个花瓣,开花时浓香四溢,远远地就能闻到,寻着香味,来到近前,面前好似站着一位娇艳的女子,紫唇粉眉,花枝招展。

        进入初夏,层层梯田与周围山峦相印,整个山村是一片浓浓的绿色,雨后新霁,山村被薄雾笼罩,一只只白鹭在山冲的田间觅食,时而飞翔,儿时降落。村的老枫树上,数不清的白鹭在此安家,白鹭排泄的粪便把树上树下都染成了白色,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。

        盛夏时节,稻田需要拔沟晒田,这时稻田里的水被排干,只剩下水沟里少量存水,泥鳅、黄鳝全都聚集在水沟里,孩子们拿着脸盆,顺着水沟里的洞眼,随手一掏,一只只泥鳅手到擒来,不一会儿就是满满一盆,次次都能满载而归。

        秋季到来,水稻成熟,满眼金黄的稻穗铺满了山冲,整个山村像是被镀成了金色,这是一年中最令人期待的收获季节。一番忙碌之后,颗粒归仓,一担担稻谷挑回家中,丰收喜悦印在每个人的脸上。

六七十年代后,进入生育高峰,山村人口爆涨,最多时超过二百人。按照人均,每人不到半亩水田,粮食出现严重短缺。每到青黄不接时,很多人家就已断粮,不得不节衣缩食,甚至靠赊借度日。水田不可能增加,为了提高粮食产量,生产队便开始开荒种地,山林被大片砍伐,一片片山地种上黄豆、芝麻、花生等经济作物。

        由于山高地陡,植被被破坏,每到夏季暴雨,泥石流频发,山洪裹挟着泥沙,冲毁农田,大地被蹂躏得千疮百孔,昔日的山清水秀,变成了满目疮痍。温饱的问题没有解决,山村的环境已被破坏殆尽。农村经济已经陷入困境,无路可走。

        八十年代初,农村开始实行生产责任制,分田到户,山地也分给了各家各户。农民们在自己的田地里挥洒汗水,生产积极性大大提高,吃饭问题总算解决了。但经济依然很拮据,为了增加收入,村民们便将分给自家的山上的树木砍伐出售,短短几年间,山上所有的树木被砍伐殆尽,一座座青山变成了秃山,上百年形成的原始森林不复存在,人口的过度增长,超过了环境的承载能力,靠山吃山,终于坐吃山空了。

        卖树的钱很快花完了,农民并没有因此致富。为了增加收入,农户们在山上种植板栗、毛竹等经济林木,植被开始有所恢复。

九十年代后期,政府开始逐步在山区进行退耕还林,祖祖辈辈耕种的层层梯田,不再种植水稻,水田被种植了竹子和各种经济林木。昔日层层叠叠,水波荡漾的稻田不复存在了。这里不在有繁忙的春种秋收。

        摆脱了农耕的束缚,山里人通过上学、出外做工以及经商等各种途径,离开故土,到外面的世界闯荡,山村人口锐减。人口压力减轻之后,经过十几年,环境开始逐渐恢复,如今进入山村看到的满眼绿色,只是昔日漫山遍野的参天树木被各种经济林木取而代之了。

        如今小村的人口只有几十人,且大多是老年人,很少见到青壮年劳动力,过去为了田地山林锱铢必较,现在大片的山林已无人问津,山村又归于沉寂,除了逢年过节,外出的人回家团聚之外,平日里村子一片寂静。很多人离开村子在乡镇或城市安家,虽然村子里也盖起了一幢幢楼房,但平日里大多房门紧锁,有的家中老人照看着空荡荡的房子。

        随着中青年人离开家园,他们下一代或到城里上学,或在城里出生,孩子们除了节假日偶尔跟父母一起回到这个小山村外,他们的记忆里已没有了这里是家乡的概念,家乡是他们出生和生活的城市,而不是他们父辈们念兹在兹的这个小山村。他们,甚至连他们的父辈都不可能再回到这里,一个半世纪前,黄姓祖辈们从湖北迁居到这个偏僻之地,在这里繁衍生息一百五十年。过去的一百二十多年间,黄姓这一支除了婚嫁走出村子,到外村生活外,其子孙基本生活在此,少有跨出山村者。农业社会以及对迁徙的限制,农村人口被牢牢地束缚在这片偏远的土地上,世世代代以农耕为业,极少有人走出大山。而今三十年的巨变,山里人足迹已踏遍大江南北,有的甚至远渡重洋。随着老人们离世,青年人离开,将来还有谁把石塔这个小山村作为自己的故乡呢?

       这,是幸,还是不幸?对于大自然来说,应该是幸,随着人类的退出,也许有一天这里又可以重现往日的原始状态,我们这些曾经居住于此的人,都只是匆匆过客,只是历史长河中中的短短一瞬!人类文明的历史在浩瀚的宇宙面前,不也只是沧海一粟吗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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